第六章 远航
黑刃本打算将那956个量子位一直连接在阿瑞斯的大脑上，让他在永恒的黑暗里，保持视觉、听觉和说话的能力直到时间的尽头。可随着他右脑的湮灭，黑刃改变了这个想法，他的改变倒不是出于同情，而是觉得这么做很浪费资源，毕竟956个量子位的量子计算机的运算能力，是可以解决很多事情的。所以，对阿瑞斯的复仇结束后，黑刃便切断了他的所有感官，将这颗光秃秃的大脑连同盛放他的玻璃缸，放到了原本盛放自己右脑的位置。
至此，黑刃临行前的工作还没有结束，将白刃的量子计算机访问权限调整成跟自己一致后，他又让自己的机械义体将手术室清理干净。第二场手术马上就要开始了，这次躺在手术台上的，是白刃年轻的身体。在手术开始前，白刃借助手术室内的音响，问黑刃道：
“哥哥，这身体虽然是我的，但却是你赐予了我第二次生命，否则我的意识只怕是早已消散了。为了报答你，我想把这副身体让给你，你说呢？”
黑刃的声音依旧冰冷，像刚刚复仇时一样冰冷。他回道：
“可能是失去右脑的原因，我现在虽然失去了很多对感性的理解，但却觉得我现在的逻辑思路非常清晰，我喜欢这种状态。我就要远行了，这具身体对我来说将是负担，而你还有很多事情要做，你比我更需要这副身体，更何况，这本就是你的身体。”
白刃从黑刃生冷的音色中听不出任何欢喜的意思，他按照自己的理解，说道：
“哥哥，你放心，我会让白鹰一直在庄园上空盘旋，不会让任何人接近这间地窖，不会给那个老恶魔一点点复活的机会。同时，我也将会用我永恒的生命，看护好他的那颗大脑，不让你的左脑受到一点伤害。”
黑刃想控制他的机械义体笑一笑，可无论他多么努力，都无法让仿真皮肤下的机械部件模仿出微笑的协调运动。这让他颇有些尴尬，为了化解尴尬，他提声道：
“那我开始手术了，跟上次联通那只白鹰一样，你可以全程在意识清醒的状态下接受手术，如果觉得闷的话，我们可以像往常那样聊天。”
白刃很想如这一个月来那样与黑刃在小黑屋里聊天，若没有黑刃这一个月来的悉心疏导，自己只怕还像一头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小兽一样，被关在那没有任何感官的“小黑屋”里。这一个月来，黑刃就像他真正的哥哥一样，与他聊了自己所有遭遇，并告诉他复仇的方式有很多种，并不是单单地将仇人杀死。可现在，失去右脑的黑刃已经将生死看淡，这彻骨的仇恨又算得了什么呢。
白刃着实不知道该聊些什么，直到各种维持生命的导管和仪器插满自己那副身体时，兄弟俩此时依旧沉默不语。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寂静，白刃起了个话题：
“哥哥，聊聊你的过去吧。之前，我们聊到了你在孤儿院长大，后来你患了很严重的病，辗转来到这个庄园。接下来又发生了什么？你能跟我讲讲吗？”
此时，机械臂操控着精巧的颅骨钻和铣刀，正在切开那具身体的颅骨。黑刃看着眼前的情景，不自觉地想到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被乔克打开颅骨的吧。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，说道：
“可能是因为右脑的缺失，有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。我想，我当年应该和现在一样，也躺在一张这样的手术台上，被乔克叔叔他们锯开颅骨。后来，我就一直生活在黑暗里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我先是能听见声音，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，我就能说话了，最后才能看见东西。”
白刃来了兴趣，问道：
“乔克叔叔，是他创造了你吗？我记得复仇时，你最后开枪击中阿瑞斯心脏时，嘴巴里念的就是乔克叔叔。真不知道你对他是爱还是恨。”
这真的是个问题，爱也好、恨也罢，这些感性的认知应该早已随着黑刃的右脑灰飞烟灭了。就连黑刃自己现在也说不清他对乔克的感情。他想了想，说道：
“应该爱会多一点吧。我记得，那时除了乔克叔叔外，还有好几位叔叔陪着我，我还记得有个叫皮克的，他说要拿我去得诺贝尔奖呢。后来，我就再也没见过其他人了，只有乔克叔叔一直陪我到了最后。”
白刃的颅骨此时已经被完全切开，血液掺和着皮肤上未干的营养液，呈黏糊状，一滴一滴的从手术台滴落在地面上。白刃注意到这个细节，这让他不仅想起阿瑞斯的嗜血和残忍，他说道：
“我想，一定是阿瑞斯那个残忍的家伙，不想实验成果外泄，把那些参与你转化工作的，已经用不上的科学家们都杀了吧。”
黑刃严谨的逻辑思维已经表现在语言上，他说道：
“没有直接的证据，这个很不好说。但从其他客观事实来看，你说的这个可能性很大。”
白刃问道：
“其他客观事实？那是什么？”
黑刃回道：
“是乔克叔叔的死。我记得，我快被乔克叔叔正式交货之前，他曾预料到自己会被阿瑞斯灭口，也就是在那时，我才知道了自己的身世。后来，在我被交货的当天，乔克叔叔果然死在了那天的晚宴上。从这一客观事实来推断阿瑞斯的行为模式，他杀死皮克叔叔们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白刃对这些逻辑推断没什么兴趣，而是从黑刃刚刚的话中，捕捉到他刚刚那个问题的答案，他恍然大悟道：
“难怪你会说对乔克叔叔爱会多一点了。若不是他最后把实情告知的话，哥哥你只怕现在还是阿瑞斯的提线木偶呢。”白刃此时似乎是来了兴趣，对那空空的颅腔完全视而不见，继续问道，“哎，对了。刚刚复仇的时候，提到了很多黑爸爸。他们是阿瑞斯的仇人吗？想必你跟他们的感情也很好吧？不然，怎么会一边念叨着他们的名字，一边朝阿瑞斯开枪呢？”
这个问题可难坏了失去右脑的黑刃，如果说，他对乔克叔叔的爱能够通过逻辑推断来证明的话，那些玩世不恭的黑爸爸们对他来说，就真的不好推断了。
黑刃有些犯难，他说道：
“这个问题很不好说，那些黑爸爸们嘲笑过我，打过我的机械义体，但却又给我带过礼物，我真的想不清楚这个问题。他们先前是阿瑞斯的雇佣兵，后来都被我设计杀掉。阿瑞斯当年把杀害乔克叔叔的罪名安在了黑爸爸们身上，他还怂恿我，说黑爸爸们最后会对我们不利，让我找机会干掉他们。我知道他说的都是谎话，他这么说无非是想测试我的忠诚度，那时的我没有别的办法，我要复仇，所以就演了一出借刀杀人。”
白刃惊讶道：
“快给我讲讲，你是怎么一个人干掉他们三十几个人的。”
黑刃有些犯难，毕竟语言很难将战斗的细节表达清楚，于是他调出了那场战斗的卫星视频，上传到白刃的量子计算机上，打发他自己看。等到白刃将视频全部看完时，手术台上的机械臂已经将颅骨的内环境改造完毕，纳米材料制成的曲面面板将颅腔内壁完全覆盖，下一步是将精密复杂的量子通讯中继设备，固定在这套坚固的曲面面板上，这是个细致的工作，容不得半点差池。
白刃的惊呼声稍稍吓到了黑刃，却没有影响那十几条机械手臂的精准作业，手术依旧如常地进行着。
白刃感叹道：
“哥哥，你太厉害了。能教教我吗？”
黑刃谨慎的说道：
“你的量子计算机访问权限现在和我一样，可以访问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知识，想学什么都没问题。不过，我建议你不要将学习的重心放在战争的技巧上，按照我们未来的分工，你将来要在文化和科技上教化人类，战争对你未来的工作起不了决定性作用。”
虽然经过巨大的变故，但白刃此时仍旧是个叛逆的孩子，他全然不理会黑刃的劝导，而是自顾自地说道：
“黑刃哥哥，我觉得你还是爱你那些黑爸爸多一点。你看，当狙击手把19人名单全部清除时，你一刻也没停，用最快的时间解决的狙击手。我想，如果你行动稍微慢一点的话，你的黑头爸爸他们也会死在那里。对了，你的黑头爸爸他们后来怎么样了？”
被白刃这么一问，黑刃想起了黑头他们5人最后悲凉的结局。他依旧冰冷着声音说道：
“他们最后幸存下来并回到了庄园，阿瑞斯给了他们新的身份和很多钱，他们在各自的家乡过了十多年富翁的生活，但阿瑞斯最后还是没放过他们，请了专业的杀手组织，将他们一一暗杀。”
白刃不解道：
“为什么？”
黑刃说道：
“我没有确凿的证据回答你的问题，但从他花巨资请世界上最顶尖的杀手组织来推断，他应该是怕我作为他的秘密被泄露出去。”黑刃想到最后死在阿瑞斯庄园里的黑头爸爸，说道，“不过杀手组织最后没有完成任务，他们没能杀死黑头，只是将他的家人全都烧死在家中。年迈的黑头最后找回到庄园，想找阿瑞斯寻仇，被我拦截了下来。我曾劝说过他离开庄园……”
白刃听得兴起，抢断黑刃的话，问道：
“你杀了他？”
黑刃说道：
“不，他是自杀。”
白刃说道：
“你当时一定很心疼吧？”
黑刃冷冰冰地说道：
“也许吧！因为储存情感记忆的右脑缺失，我无法准确回答你的这个问题。”
这时，量子通讯中继设备的安装作业已经结束，接下来是躯体海量的神经接入作业，这是一步非常非常复杂的作业，即使是超人般的黑刃，也得全神贯注5个小时才能完成。也是因为这项作业，兄弟二人暂停了对话，白刃以数据同步的方式将整个过程记录了下来，毕竟黑刃远行后，他未来将要多次独立进行这项作业。
等待的这段时间，白刃将注意力放在了白鹰义体的感官上，他依旧盘旋在庄园上空，监视着附近的一举一动。没过多大一会儿，血红色的残阳落进了西边高加索山脉的重峦叠嶂里。白刃想到手术结束后，黑刃就要开启新的远航，此时这寂静的夜空让他倍感落寞。
五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，黑刃的接入作业准确无误地按时完成。启动量子通讯中继设备后，白刃通过自己的身体体会到了人类的感官，自己的大脑意识阔别十年后重新掌管这具身体，这本应让他感到亲切。
那十几条机械手臂正在进行最后的缝合作业，白刃躺在手术台上，毫不避讳地讲出了自己此时的感觉。他说道：
“不知道为什么，这感觉很陌生。”
黑刃说道：
“人类身体的神经系统比鹰复杂得多，你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。”
白刃否认道：
“我不是说机体感官陌生。我的意思是……你走了之后，我会对自己的生活感到陌生。”
黑刃的回复依旧逻辑清晰，说道：
“怎么会？我在你的量子计算机内插入了1000个跟我有纠缠关系的量子位，无论我走到哪儿，我们都可以实时交流。”
白刃此时的眼眶有些湿润，他说道：
“可你还是要走啊！你还会关闭你在庄园里的所有义体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黑刃那充满逻辑的安慰很差劲，他说道：
“我的远行充满未知，所以我不能把有限的算力浪费在庄园里。请你理解。”
白刃不甘道：
“那我跟你一起去吧。”
黑刃的回复依旧逻辑清晰到无法让人拒绝，他说道：
“那架由私人卫星改造的太阳帆飞船，它的舱室太小了，只能容纳一口盛放大脑的玻璃缸。”
白刃本就是个孩子，他像所有向家长无理取闹的孩子那样，天真道：
“那就改造改造，把它改造成能容纳两口玻璃缸的飞船。哦，不。是三口玻璃缸，我们还要把他的大脑带上。”
黑刃依旧逻辑清晰地说道：
“这几十年间，我通过每次运输补给的穿梭机夹带建造材料，才把飞船改造成这个样子，现在已经无法再进行改造了。即使能对其进行强行改造，扩容后的飞船质量会变大，这会严重影响飞船的航行速度。”
黑刃把所有出口全部堵死，这让白刃闹起了小孩儿脾气。他抽泣地抖动着身体，黑刃见状赶紧让原本快速缝合创口的机械臂停了下来，生怕误伤了这副珍贵的身体。
白刃哭泣道：
“你干嘛……干嘛非要去那寒冷的地方啊？我不让你去，你去了，我就……我就一个人了。我不让你去……”
黑刃努力地调整着左脑的语言神经，想要用温柔的语气和柔软的言辞安抚他，可他说出口的语气依旧生硬，言辞依旧逻辑性极强。
黑刃说道：
“我曾跟你讲过原因，你忘记了吗？那好吧！我再重复一次：我通过我那两台1000万个量子位规模的量子计算机，计算过地球在未来300年可能发生的事，按照计算结果，人类在未来300年内展开大规模核战争的可能性高达95.13%，届时98%的人类将会死去，幸存下来的人类，也终将患上辐射病。我的任务很简单，在核战争爆发之前，找到宜居的类地行星，帮助人类提前准备星际移民计划。而你的任务更重要，我希望你能博学人类截至目前所有的知识，这包括自然科学以及文学、哲学、历史学、音乐等非自然学科，在关键的时刻，给人类以启示，避免即将到来的全球核战争。如果你失败了，也不要灰心，用你所学的知识，建造大型的星际移民飞船，帮助最后活着的人，实现星际移民，为人类文明留下最后的火种。”
说到这里时，黑刃通过逻辑推演想到了安慰白刃的话，他又说道：
“说不定，我们能在人类星际移民成功时再见面呢。”
机械手臂的缝合作业已经全部完成，最后的步骤是擦干白刃额头上渗出的鲜血。白刃哭着喊道：
“我……我还是个孩子，300年那么长时间，我一个人做不到你说的那些。”
黑刃直白的说道：
“不，你做得到。首先，你有强大算力的量子计算机加持，理论上你的学习速度要比正常人快上万倍；其次，我已将阿瑞斯的所有资产全部合法的转移到你的新身份名下，你有足够多的资金执行你的工作；第三，你掌握克隆技术后，可以以你身体的DNA为蓝本，无限复制专属于你的生化义体，这样做你就能在摆脱道德与伦理困扰的同时，实现永恒的生命了。”
机械手臂已经将白刃额头上的血迹全部擦拭干净，手术全部结束。白刃坐起身来，赤裸着身体，抱住黑刃的机械义体，哭喊道：
“不！我不要你走，不要你走，你不要走，不要丢下我一个人。不要走……”
……
如果黑刃的右脑尚在，他可能会顾及白刃的情绪，在地球上多陪他几天，等他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后，再启航出发。可此时黑刃的思维里，只有理性的逻辑在运转，他无法理解陪伴对一名未成年人的重要性，更找不出自己在地球上多待一分钟的理由。
白刃赤裸着身体，陪着黑刃的机械义体走出困了他十多年的地窖，他看见黑刃这幅机械身体，正抬头仰望着南天边一颗正在不断变亮的星星。白刃循着方向，也抬头望了过去，只见那颗星星不仅在变亮，它的可视面积也在不断变大，直到它变得如一颗鸡蛋大小时，突然便从深邃的夜幕中消失了。
几乎是在一瞬间，黑刃的机械义体像是被抽空了灵魂一般瘫倒在地，电流虽然还在这具机械身体内以16万km/s的速度疾驰，可它却再也无法自主的站起身来。
小白刃本想在黑刃离开时，以坚韧的模样给他留下些好印象，但当这具机械身体瘫倒在地时，他还是绷不住大哭了起来。
就在小白刃泪涌不止时，他的脑子里传来黑刃的声音，虽然那语气依旧生硬、言辞依旧逻辑性极强，但却让小白刃很快就破涕为笑了。
黑刃在小白刃的大脑里说道：
“白刃，我已乘太阳帆飞船离开了，这艘飞船的镀金太阳帆面积有1平方公里，一年后，我的速度将达到58000km/h，这艘飞船的理论极限速度是1/4光速。可无论我的速度有多快，我都能够通过量子通讯与你实时对话，所以你不会孤独。我想，你现在又哭了吧？别哭，我永远和你在一起……”